刘李杰:闻声相和
Profile
刘 李杰(LIU Lijie)
1989年 出生于中国浙江省宁波市。现居日本京都
2017年 毕业于京都精华大学大学院艺术研究科博士前期课程艺术专攻,同大学博士后期课程在学中
主要参展经历有2018年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书物的感觉》、abC艺术书展(上海民生美术馆)、《反响定位》、第2回国际木版画会议《国际木版画展2014》等。

因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家乡去大城市闯荡,往日充满着孩子们欢声笑语的学校也难逃被抛弃的命运。位于新泻深山里的枯木又分校就是这样一所学校,在年复一年的时光中,与它相伴的只剩下山林、豪雪、星夜…2000年,以艺术振兴里山的“大地艺术节”在新泻越后妻有广袤的土地上拉开帷幕。2009年,作为大地艺术节“废校”项目之一的枯木又也迎来了京都精华大学的师生,开始了名为“枯木又计划”的持续性艺术计划。
“枯木又计划”开展九年后,来自中国浙江的青年艺术家刘李杰与这座老校相遇,以94岁高龄的外婆清唱的宁波方言歌谣与枯木又原住民祈求稻米丰收之歌“天神囃子”为线,创作出以声音为主导的装置作品《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友情犹如大树,为你遮风挡雨)》。“外乡人”刘李杰与“守望者”枯木又的邂逅会发生什么样的情感碰撞?在作品的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借2018年第七届大地艺术节开展之机,我们一行人从东京来到枯木又,在展示现场听刘李杰讲述枯木又、作品与他的故 事。
刘李杰在展览现场为观众介绍自己的作品
背景音乐为外婆的歌声
吴郑蓉子(以下、吴):阿三(刘李杰在朋友中的昵称)你好,好久不见!
刘李杰(以下、刘):你好,欢迎你们那么远来看我。
吴:能在大地艺术节中看到你的作品真的是太亲切了!《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你作品的名字好有诗意,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刘:谢谢,题目是从19世纪一位英国浪漫派诗人Samuel Taylor Coleridge(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Youth and Age(青年与老年)》的作品里引用过来的。“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中文的意思是“友情犹如大树,为你遮风挡雨”,和我这次在树林里展出的作品所要表达的某一个信息特别贴切,所以我引用了这句诗。
通往树林入口的途中是第一个空间(废弃泳池),它在学校的背后,大概是20年前 左右被废弃使用了。进来看到那个泳池,就会有一个联想,当年村落的小学生们在这里游过泳的记忆或许已经被忘却,但是水的记忆仍然被保存下来,对我来说是唤醒了它的记忆。我家住在宁波嘛,靠海的港口城市,也是唤起了我对故乡的记忆。然后通往树林的小径和林中的圆形空间都是我做出来的,这里原本没有路,我做了一条路出来。
吴:你的作品是一个以声音为主导的装置,其中出现了身在中国的外婆的歌声和新泻枯木又村民山田荣的歌声,这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关联,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将他们的歌声放在同一个作品里的呢?
刘:我外婆94岁了,你现在听到的是她用我们宁波方言唱的从前的老故事。我每次回去外婆都会给我唱很多段。还会给我讲很多从前的故事,经常重复,但她自己不知道,我就听着,我特别享受那一刻陪在外婆身边的时光。那时候开始,我就想着以一种怎样的呈现方式来表现这些片段,也是作为送给外婆的礼物,这个想法持续了3年。
恰巧参加了这次的大地艺术节,来枯木又访问时发现这里的村民都很会唱歌。其中有一位叫山田荣的大叔,他在40年前因为中日友好交流活动去过中国,而且他还会唱中文歌。在录制歌曲那天,山田荣大叔叫了他的搭档阿部氏和另外几个村民一起来唱“天神囃子”,这是一支关于祈愿稻米丰收,赞美村落美景和大地带给村民恩惠的歌。在重要的节日时村民们会唱起它,唱完这首歌之后大家就可以不分彼此,无所顾忌的交流。
我经常回国,也会听我外婆聊以前日本的故事,所以我想“中国的宁波”与“日本的枯木又”,集落庆祝的歌和我家乡的歌,这两者可能会产生一个关系。
吴:你在录外婆歌声的时候有告诉她要把她的歌声放到自己的作品中吗?
刘:有说过的。为了录外婆的歌我回(宁波)去了两趟。因为她年纪大了,可能唱一段就会感觉累,我就不让她录了,但是她还想录。这样是不行的,会消耗很大体力,我就会让她停下来休息。而且很可爱的是,我外婆在录之前,还会梳妆打扮一下,以前人特别讲究,因为她知道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特别重视。

《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
展示风景①

《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
展示风景②
吴:阿三和家人的感情这么深,是怎么舍得离开他们来到日本的呢?
刘:我从高中开始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学会独立。后来大学考到位于武汉的湖北美术学院(以下简称湖北美院),差不多一年回一次或两次家,这些经历使我对新的生活环境的适应相对要容易些。所以,虽然和家人的感情特别深,但是我的生活一直是独立的。同时,关于亲情和记忆也成了我作品表现的一个主题。
关于为什么来日本,其实我最初是对日本的建筑感兴趣,高考填报志愿时也是填的中国美术学院的建筑专业。艺术考试之前我在杭州备考了三个月左右,在全国美术联考中也取得了全校第一的成绩,但因为感情的原因,无心继续准备后面的考试,于是就落榜了。后来报考湖北美院的时候,阴差阳错选择了纯艺(版画),现在想来特别庆幸,因为对于自己的创作来讲,作品的表现手法有了更多的选择。
而且日本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比较深,都会使用汉字,生活习惯方面比较容易接受吧。另外,这边的书籍和刊物的出版比较发达,我很喜欢搜集这些,这也是选择日本的一个重要原因。
吴:你刚来日本的时候住在东京,但是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去京都呢?
刘:这个说起来很曲折。我最早想选择的是关西,因为我对建筑感兴趣嘛,奈良的建筑是模仿古长安而建,京都的建筑是模仿古洛阳,所以一直很喜欢关西。后来考虑到语言问题,作为外国人,肯定一开始是要学习标准日本语的,就选择了东京。我很庆幸自己这么选择,不单单是语言方面。比如我喜欢逛一些小商店、书店,东京这些地方就比较多,比如神保町。
到了报考大学院的时候,我也曾经来考过你们武藏野美术大学。教授很喜欢我的作品,还邀请我去上他的课。我大学时期是学习铜版画的,武藏美那年也只有铜版画招生,但是我觉得石版画的风格更适合我,也不想改变自己的初衷,于是就放弃了。第二年,我决定去京都,先是去了京都市立艺术大学见老师,但是那边的老师表示,想要报考的话需要做一年的研究生。于是我又去了京都造型艺术大学,京造的版画系只有一位教授,他说如果我真的想学版画的话就去了解一下京都精华大学。去了精华见学后,我就喜欢上了它的那种自由的风格。版画系有很多工作室,例如造纸工作室、插画工作室等等,尤其暗房特别大,我就选择留在了那里。
吴:在你看来,东京和京都有什么不同?
刘:嗯…我在东京的时候跟日本人没有多少交流,只限于语言学校的老师和打工时认识的高中生。东京的生活节奏比较快,汇聚了全世界的人。在我感觉,东京是东京,而京都才是日本。京都人特别可爱,有一种关西人特有的幽默感,而且很会夸奖人,特有趣。
之前我和五个好朋友一 起做了一次展览,认识了一位经营画廊的阿姨。她说她开画廊只是为了把朋友们都聚在一起,她的母亲在老家种了一大片菜地,她还会带我们去采摘蔬菜,然后举办辣味料理聚会。另外还有一位京都的朋友,我有时会和她聊起我外婆的事,然后我每次回国她都会送我外婆礼物,而我返回日本时,我的外婆也会回送她礼物。很不可思议,明明两个人完全没有见过,感觉这种关系很浪漫、很温暖。
吴: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你创作版画的时候,看到你做装置真的蛮惊讶的。
刘:哈哈哈,我对空间比较敏感,通过“场”来制作一件作品的情况特别多。来了精华之后开始尝试做装置,困难重重但还蛮开心的。2015年京都举办了“京都国际现代艺术节”,那是我来京都上学后的第一个大型的艺术节。发现原来作品可以有这么多的呈现方式,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堀川商店街居民房内展出的Pipilotti Rist的影像装置,然后自己也特别想尝试在这个商店街展示作品,之后就企画了题目叫《反响定位》的展览。
你有听到那个“滴答滴答”的声音吗?那是我做的钟摆的声音,想制造出超越那个空间的氛围。那一刻,这边的空间和外边的空间隔开,产生另一个空间,伴随着风带着枝叶的声音、鸟鸣的声音、时间消逝的声音,犹如森林里精灵一般的声音,唤起听者自身的某一些记忆。我来枯木又会跟村民聊天,他们看看哪里能帮到我就会来找我,但基本都是我自己在做,我不想让别人太多介入。挖土啊、割草、钉木桩什么的。在这里展出的乐趣就在于此,换到像画廊之类的空间,考虑的部分就又不同了。比如像《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这类作品以后还会展出,但是展出的是影像,我之后还会拍摄记录下来。
我也一直在画画,会画一些身边亲近的人或者感受特别深的场景和事 。

《Friendship is a sheltering tree》
展示风景③
吴:通过前面的聊天与这次的作品,我发现了你对“关系”的敏感。
刘:是的,确切的说应该是对记忆中的关系,上一个问题中提到的展览《反响定位》也是。录像记录的是在我从小到大生活的那个小镇里,一直在做同样工作的那群人,另外拍摄了那里的天空、河水、山林,这些也是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不变的。这件作品在京都的堀川商店街展示对我来说也特别有意义,我经常去和那里的老板聊天,他们会聊起当年堀川商店街热闹的景象,现在年轻人喜欢逛大商场了,所以这里也就渐渐地变得冷清起来。在听到老板回忆当年商店街的场景的同时,潜意识中这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记忆。作品本身的记忆在商店街这个“场”里被记录的同时,也和被诉说的当年的繁荣景象的记忆一起沉睡在此,彼此产生关系。
吴:精华大学在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有枯木又计划,在濑户内海艺术节有高见岛计划。如果方便的话,是否能和我们聊聊这两个计划是怎么样招募艺术家与选拔作品的吗?
刘:三年前枯木又计划的参展艺术家里有一位是我们版画系的助手,所以我们知道这个信息。恰巧本次枯木又计划的策展人吉岡老师当时的助手也是我们版画系的学生,她向吉岡老师推荐了我。老师看了我从前的作品以及我提交的展览方案后,决定吸收我加入。其实还有一件很凑巧的事,在见吉岡老师之前,我在做其他展览时认识了精华雕塑系的老师,他带着我们一起去越后妻有的枯木又旅行,我们参加了当地的盂兰盆节,结识了去过中国的山田荣大叔,于是我的脑海里才有了这次参展作品的概念。
方案提交之后大家都在不停的修改,我修改了两次左右,现在大家看到的是第三稿的作品。吉岡老师将我们的作品方案策划整合,提交给北川先生,于是有了今年的枯木又计划。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艺术节,对我来说整个制作的过程感受特别深。不单单只是把一件完成的作品展示在那个空间后这件作品就成立了,整个过程和观者的参与也是我作品重要的一部分。而濑户内海则是面向精华全校公募作品,我本来也打算参加,但因为和论文的发表时间发生冲突,特别可惜。
吴:很多留学生或艺术家即使身在国外,也会一直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本国社交圈子里。而阿三无论在创作还是生活中都与日本的朋友们相处的十分融洽,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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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我们专业只有我一个中国学生,刚来精华的时候,觉得也挺难融入的,大家出了学校就没什么接触和交流了。版画系经常会举办一些群展,为了筹备展览大家会有很多会议。日本人开会时会变得很严肃,又特别注意前辈后辈的关系,所以经常导致后辈们都不太敢提建议,于是我就提议大家放松点。再开会的时候我就带着自己的茶具去研究室,和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一开始大家还是很拘谨,我会和他们讲,不用称呼我前辈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时间久了,大家就变得特别熟。其中有一位男生和我说“刘,你和别人不同,我不用和你说敬语”。后来我们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明年还计划一起做个展览。在进精华一年之后,我在我们研究室的小角落做了一个喝茶的空间,不仅是版画系,别的系的朋友也会经常来,大家一起喝茶、一起聊创作、聊生活。
我觉得不能被动的等待被接纳,还是应该主动点。我的这种态度其实和我大学时期的经历也有关。我大二搬出了学校宿舍,在外边自己住。居住的那栋楼上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里面有插画、版画、油画还有国画等等,那个时候大家会经常一起交流,一起出去写生、有困惑的时候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还有一个朋友特别好,会早起给我们做早饭,这些人里有很多今天都成了非常棒的艺术家。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了解自己的性格,觉得纯艺更适合自己。
吴:阿三完成博士学业后有什么计划吗?
刘:我有很多想法,我挺想去日本以外的国家,比如说德国。或者在京都找一份非常勤讲师的工作,一边工作一边创作。在创作方面的话,还是会想做一些比较有实验性的作品和展览。最近也一直在接触一些其他领域的朋友,很想和理工科以及人文学科的人一起合作展览。我觉得展览的过程很重要,也很有趣。但是去年妈妈意外出车祸住院,因为怕我担心,全家人都瞒着我,这种感觉很揪心,所以现在也在考虑要不要回国,回到家人身边。

枯木又分校的毕业生在刘李杰的作品中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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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和身在日本的中国朋友们聊天,当大家提到与身边日本同学、同事的关系时,常常会提起“距离感”这个词,似乎很难真正融入。后来在跟日本的朋友们聊天时,发现他们在人际关系中也存在着“距离感”的问题。人与人的关系何其微妙,也许距离成为朋友,彼此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刘李杰是一个柔软的人,他的柔软表现在他对身边人的态度上,一壶茶、几句话就可以让周围的气氛也跟着变得柔软。他的柔软也表现在作品的创作中,他将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提取出来,与其他人或者其他空间的记忆连接,便会产生奇妙的情感反应。“闻声相和”,只有唤起才能收获回应,才能使交流和谐而流畅。
最后,感谢刘李杰在大地艺术节繁忙的展览日程中接受我们的访问,期待他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感谢同行的友人陈琳冰、辛田、四喜。同时,也感谢为本文提供日语校正协助的佐佐木美绘。
采访.撰稿:吴 郑蓉子
摄 影:辛 田、陈 琳冰
日文校正:佐佐木 美绘
时间:2018年7月30日
地点:新泻县十日町旧市枯木又分校
Information & Link
刘李杰个人主页:https://www.liulijies.com/
枯木又计划主页:http://www.echigo-tsumari.jp/artwork/karekimata_project
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官方主页:http://www.echigo-tsumari.j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