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嘉：设计的人生与人生的设计
Profile
孙 思嘉 （SUN Sijia）
旅日平面设计师，艺术指导，视觉作家
1989年生于中国上海
2011年上海戏剧学院视觉传达系学士毕业
2015年日本武藏野美术大学基础设计学硕士毕业
师从原研哉、板东孝明研习设计学、设计理论演习。尝试从方法论的思考与变换入手，对平面设计的可能进行探索与语言化。经日本设计中心原研哉设计研究所实习，入职佐藤卓设计事务所任平面设计师（为首位中国籍设计师受聘此职）。作品曾获德国红点奖、日本青年设计师设计大赛全场大奖、台湾金点设计奖（+年度最佳设计）、靳埭强设计奖-未来设计师大奖、中国平面设计协会 - CGDA Design Award 2018 - Excellence Award、Finalist Award 等。分别于2017年和2018年，在上海与东京举办个人设计作品展《思索的形塑：孙思嘉设计作品展》。
2018年7月26日，设计师孙思嘉个展《思索的形塑》东京站在银座拉开帷幕。这是他继2017年1月上海站之后的首次海外个展，同时也是他向已经生活、工作了七年之久的城市—东京的告别展。七年前，因为在上海的书店中与原研哉先生的《设计中的设计》一书偶遇，使他对日本的设计产生浓厚的兴趣。在中国完成大学学业后，孙思嘉便只身一人来到这个诞生出无数优秀设计师的国度继续深造。
考入日本顶级艺术学府武藏野美术大学（以下简称武藏美）、取得日本青年设计师大赛全场大奖、进入日本超一流设计师事务所工作......他似乎将自己的人生也“设计”的井井有条。《思索的形塑》东京站开幕后的第二天，我们如约在展览现场进行了一次对谈。从与设计结缘到不同文化背景带来的冲突与融合、从人生不同时期对设计的思考与对日本设计的剖析，在中国与日本两国文化滋养下成长起来的设计师孙思嘉的“设计人生”与“人生设计”中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与感悟呢？且听他娓娓道来。
《思索的形塑》东京站海报
《思索的形塑》上海站海报
《「2013年7月3日」―于玉川上水》
吴郑蓉子(以下、吴)：思嘉好，首先祝贺你个展顺利开幕！昨天（2018年7月26日星期四）展览的情况怎么样？
孙思嘉（以下、孙）：谢谢蓉子。本来觉得周末人会多一些，因为平日大家都会上班，但昨天来的观众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反响也不错。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在日留学生跟后辈过来，看了展出作品后跟我的共感和共鸣挺多的，交流的很开心。也有日本的观众来，他们对于我的部分用digital（数码）来表现的作品与方法感受到了一定新意，也聊了很多。总体来说还不错。
吴：在筹备《思索的形塑》东京站时与去年的上海站相比有什么不同呢？
孙：首先在东京站的准备中，设计制作时自己需要独立面对和处理问题的时候会更多。因为在上海站时还会有相对东京略多一些团队和朋友的协助，这边大家都忙，因此也十分感谢提供了协助的朋友们。还有一点就是心情上可能会有些不一样，一个是在家乡，有一种亲切感，一个是在东京，是工作与学习的地方，多多少少会融入一点战斗感跟紧张感在里面。
吴：《思索的形塑》的上海站和东京站我都有现场观看，感触很多。展示的作品里有你在上海戏剧学院（以下简称上戏）读大学时期的作品、也有你在日本武藏美读大学院时期的作品，还有你在日本的设计师事务所工作时期的作品。这些作品都能构成你近十多年人生的时间线了，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确定自己要做设计、并将其作为终生事业的呢？
孙：啊~这个很有趣，有的一聊。我是从读大学那一天开始选择做设计的。但是这个选择，严格来说很大程度上不算是我做的。上戏有好几个专业，经营着设计公司的母亲建议我填了视传（视觉传达）这个专业，也就考进来了。然而在这个之前，我并不算喜爱设计师这份职业。
吴：这是为什么呢？
孙：曾遇到过一位给我上设计课的老师，他很拽，当时也还处在不成熟时期的我就非常幼稚的开始排斥设计与设计师。进入大学后，才做了既然要开始学设计，就努力学好的打算。
在这个想要把它学好的过程中，渐渐感受到了设计带给我的快乐。这种快乐在于以下两点：首先，设计可以将你的思考传递给别人，引起一定的共鸣，是一种如呼吸般的传达与呼应。第二点，设计又不仅仅是一种传达，有时候也带有表现的空间，这种表现的空间，让我的表达欲得到满足，这也让我觉得很有趣。
《思索的形塑》上海展示风景①
《思索的形塑》上海展示风景②
吴：确实是一段很有趣的经历。从大学与设计结缘、到赴日继续深造、到原设计事务所实习、再到佐藤卓设计事务所工作，你的人生似乎被你规划的井井有条，能和我们分享你是怎样一步步“设计”人生的吗？
孙：我觉得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包含了偶然性和必然性两个方面，而且这两方面之间就像是一个螺旋形的关系。决定来日本其实是一个偶然因素，我在上海福州路的艺术书店遇到了原研哉老师的一本书《设计中的设计》，从这本书开始对日本的设计有了初步的印象。然后又在图书馆里找到了日本平面设计协会（JAGDA）的一些作品的年鉴，开始慢慢对日本设计感兴趣，从而萌生了来日本了解诞生这些设计的环境，以及想跟原老师学习设计的想法。到了日本，成了原老师的学生，你又会发现这一阶段的目标达成后，还会想往上走，那就是到日本顶尖的事务所或者公司继续学习，对设计进行下一阶段的磨练，这是必然性。
我们需要“想要做好一件事”的信念，这个信念可能是一切必然性诞生的前提。在这个基础上，一个一个偶然把现在的人生串连起来，遇到《设计中的设计》是偶然、遇到老师是偶然、看到佐藤卓事务所的招聘信息也是偶然……有些“偶然”看起来似乎很难实现，但是拼命的去尝试一下，也许就会成功。对于设计师来说，一切必然性的基础还在于你的作品。第一，你的作品需要有传达力与表现力。第二，在保持以上两点的基础上需要有一定的量的积累。所有的设计师都明白一个道理，当你集中一段时间一直在很努力的做一个作品的时候，你可能在那一个瞬间达到“一流”。然而真正的“一流水准” 其实是你一直在这个水准保持着，是一个恒性的、稳定的积累。第三点，是通过作品能够感受到你对专业的研究深度，再有我个人觉得还需要美感。而回到之前“设计人生”的问题来答，即坚持做好以上的“基础”，并秉持“想要做好”的信念，让偶然在轨迹中自然发芽的节奏吧。
《思索的形塑》东京展览风景
吴：到日本之后，不同的文化背景之间可能会发生碰撞，在你学习和工作过程中有过这样的碰撞吗？如果有的话，这些碰撞带给了你怎样的影响呢？
孙：这样的碰撞是有的。其中一个蛮不同的冲击点在于，国内的老师和学校对你会有一种充满包裹感的关心和帮助。来到这边（日本）就一下子感觉比较自由，这个听上去不错，但是慢慢会发现，自由意味着你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拥有的时候你该怎么去选择呢？你是否有选择的能力呢？这是当时感觉到的比较明显的地方。再有就是暧昧感吧，其实中国也有很多含蓄的部分，但是日本这边可能更多一些。这里的沟通、交流以及人际关系等都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对于外国人来说，如果一开始没有很好的拿捏到这种距离感，大概会有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
吴：这个适应期大约持续了多久？你又是怎么调节的呢？
孙：大约从大学院毕业开始一直持续到工作以后。因为在大学院时期，我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放在创作上。到了工作的时候，处理人际关系就成了自己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随着一件件事情的叠加，也会从中吸取教训。比如说，当意见和同事不同的时候，不明确表达观点 、换位思考之后，按合理的一方进行并且沟通与推进时必须相当顾虑到对方的感受。
吴：对于“日本设计的特点”这个问题，在中国经常被提起，也出现了好多种回答。思嘉在日本已经是第七年，那么通过这些年在日本的学习与工作，你觉得日本设计的特色是什么？
孙：这个说起来都能写成一本书了。首先，设计师个人独特的设计理念，这个 理念不仅仅停留于表层的技法表现，还是对设计整体的理解。之中既能看到过去，又能看到未来。在这样的理念的支持下，诞生出自己特有的方法论，再经由方法论做出作品，有了这些之后，作品厚度就会不一样。日本对于这种设计师形态看的挺重的，个人感觉这是日本不一样的一点。
另外，（日本设计）在表现的形式上会跟其他的文化不一样。比如说他们对于秩序感的独特喜好，以及对密度和精致度的神经质一般的追求。还有就是，日本早期在引入西方设计思想之后，一度也引起了对本土风格的再思考与重视，最终取得了国外设计与本土风格的一种平衡，这种平衡为日本设计带来了一些独特的混合感。说到这里，有不少地方的设计也拥有着独特的混合感，比方说中国的香港，像靳埭强、陈幼坚、李永铨等先生、前辈的作品东西结合的混合感也是颇为明显、耐人寻味的。全球化已经到来的今天，相信这种平衡将更为普遍。
吴：那么，有没有什么专业以外的因素影响到你的创作呢？
孙：有。在创作的时候我会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精神集中的状态，但除了工作之外我还有生活这一部分的空间，生活中遇到的一些起伏，会对设计有很大的波动。举个简单的例子，对我来说，在做同一件稿子的时候，放着音乐和不放音乐，或听到的某些偶发性的对话或者是环境音，表现出的效果是会不同的。我甚至想做一个试验，就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听一段音乐表现一个画面、不听音乐再表现一个画面、听另外一种风格的音乐再表现一个画面，对比看到底会有什么影响。
吴：这是一个实验性的课题呢。
孙：是的，音乐会引起人的情绪变化嘛。另外的一些影响因素比方“个性中的叛逆”也是有影响的。这也是跳出框架的一种方法，我们非常尊重那些优秀的作品和设计师，也会向他们学习。但是，在自己创作的时候，如果不想被他们的风格束缚的话，就得有反叛精神。然而这几年自觉不像从前那么刻意为之了，因为发现一切都顺其自然一点，反而会表达的很顺畅。
另外，以前甚至现在有的时候也是，会不时想要获得更多的认可，相信这是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的心态。但其实，觉得越是接近本质的东西就越应该排斥这些想法。因为我一直相信作品的纯粹度和作品的高度是成正比的，对来自他处的认可的需求度越大，就越会影响你的创作力和表现力。这一点是以前在战斗，现在也在战斗，包括将来也会继续战斗下去的东西。同时，随着年纪上去，越来越发现以前的自己特别可恶。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跟自己战斗的过程也会强化下去，还想突破，还想变化，还想不一样。
吴：三年前我采访你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回顾的过程，三年后的今天再让你回顾前路的话，你觉得自己又有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孙：大的变化倒是没有，就是一步一步的走。但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也会感受到自己和从前的不同。比如，就像我在上一个问题中所回答的那样，以前会对其他人对我的意见或看法特别的在意，很走心。但是这两年我发现，自己对这些慢慢就看淡了，同时尽可能理性的去判断这些意见和看法，从中甄别出有益的批评。还有一点是以前对商业设计有些排斥，现在并不排斥，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对商业设计的了解变得更多，自己也没有从前那么愤青了。
吴：从绝对对立转变为渐渐融合。
孙：是的。另外在设计表现上，这几年对设计的精度和对细节的要求变得更高。这对提升表现力来说是好的，但对自己来说有点像双刃剑，有些痛苦。说实话，即使这两年一直在不断获得一些设计类的奖项，但我已经很久没能做出让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了。学生时代，当我在拼命的做一个作品，然后做出成果之后自己会好开心。可能随着年纪的增长，对自己的要求也变得更高，就会发现越来越难收获满足感。这其实也是我给自己留的一个命题，为了想要达到自己给自己的要求，我还要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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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世界设计领域的地位屈指可数，更是在建筑设计、平面设计、工业设计、服装设计等领域全面开花。田中一光、杉浦康平、原研哉、安藤忠雄、隈研吾、深泽直人、佐藤卓……这些在设计界熠熠生辉的名字，每年都吸引着大批怀抱“设计之梦”的外国年轻人来到孕育出这些优秀设计师与设计作品的国度，期望在这里接受最好的设计教育，想要在这个领域一展身手。
孙思嘉正是这些“逐梦人”之中的一员，他以过硬的设计素养，将“偶然”的机遇变为“必然”的收获，最终一步步到达自己的目标。“设计作品”其实与“设计人生”有着共通之处，它们都需要理性的思考与规划，而这一切的基础则在于长年累月的坚持与努力。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机遇来临之前，不妨先将自己变为更好的人。
在当天采访结束后，孙思嘉收到了来自德国红点奖组委会的获奖通知，在此再次向他表示祝贺，也感谢他在展览繁忙的日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同时，感谢为本文提供日语校正的山崎琹奈，感谢摄影师辛田。
采访.撰稿：吴 郑蓉子
摄 影：辛 田
日文校正：山崎 琹奈
时 间：2018年7月27日
地 点：东京银座Gallery G2
Information ＆ Link
红点奖：https://www.red-dot.org/zh/project/14-31pm-201373-in-tamagawa-aqueduct-the-completed-version-25602
日本青年设计师设计大赛：https://compe.japandesign.ne.jp/result/mitsubishi-chemical-2015/
《思索的形塑：孙思嘉设计作品展》上海站： http://www.changshuowenhua.com/product/735697/
《思索的形塑：孙思嘉设计作品展》日本站：http://wemedia.ifeng.com/70019848/wemedia.shtml
《由思而嘉：我的武藏美时代》：https://zhuanlan.zhihu.com/p/22275035